。我叫今生。是青楼里的一名姑娘。 老鸨是一位叫般若的女子,可我总喜欢叫她三。三很善良,只是平日里很少说话,我常常见她一个人坐在窗前沉默。谁也没有见过三的爱人,只知道每年生日那天她就会穿上最漂亮的衣服去一趟大连,那个有着最美丽大海的城市。在那里,她会呆上三天,然后再回来。回来之后便更加沉默。 我是楼里起得最早的姑娘,每天早晨打开窗户的时候,就会看到她一个人坐在花园的石凳上发呆。听到我的脚步声,会转过身来对着我微笑。 算起来我来这里也已经有好几年了。那日,我一身黑衣在场子里买醉。一个小时,那个人看了我整整一个小时。我走过去,把脸贴到她面前说:你知道哪里是最适合找可以相爱的人的地方吗?然后,她把我带到了这里。她说,这里每天门庭若市,你想找谁都可以找得到。从那以后,我便在这里住了下来。 这里是青楼,那个人就是开青楼的老鸨三。 。许姑娘是我在楼里认识的第一个人。她说,我叫许夜的哓哓。她每天睡觉很晚,常常天蒙蒙亮我起床的时候她正准备休息,她总是对我说:晚安,亲爱的今生。然后我纠正她:是早安,许姑娘。我不知道她的真正年龄,问她她总是说三十岁,并且开玩笑说是楼里最老的人了。可是我不相信,凭直觉。我一向很相信自己的感觉。所以我不叫她许夜或者哓哓,我叫她姑娘,许姑娘。 许姑娘和三一见如故,好像在前世就已经认识。在楼里她什么也不用做,只陪三下下棋,散散步,喝喝茶。并且会不定期的接一些手工活回来做做。 。我和许姑娘都有一只瓶子,我的是红色,艳丽的红。而许姑娘的,是清透的湖蓝色。瓶子是三送给我们的,她说,用它可以装一些绝美的东西,比如,眼泪。说完,她把瓶子放进一只香熏炉里。 我已经记不清楚上一次哭泣的时间。青楼里每天人来人往,从来没有人见过我的泪水。下午的时候,我常常趁三不注意,从香薰炉里取出那只红色的瓶子,放在夕阳下看,便会有好看的颜色映入我的眼睛。于是,我想,此刻我的瞳孔是不是也是橘黄色的。那该是多么的美丽啊。 来青楼的人都说:今生,你怎么可以笑的如此恬静。这般的笑容干净得似乎不谙世事的孩子,你知道吗,在你抬头仰望天空的时候,你的瞳孔会变成一种蓝色,婴儿蓝。 我总是对着所有的人微笑,没有人知道我的故事。它们是隐匿的,被黑暗包裹,没有光亮。我亦是很少回顾,我只是笑。不动声色地笑。引得花枝乱颤,粉蝶翻飞。 在我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只粗大的银镯子,无聊的午后,我便轻轻地转动它。作画的时候,会间隙地和桌面相撞,发出清脆叮铃的声音。 银镯子下面,是四道浅褐色的伤疤。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三只见过一次,但是她没有问之。我亦不想旧事重提。 那些故事,无非是关于情与爱,灵与肉,生与死。世间的情意不过是繁华时,剥落那一层锦衣后的空洞荒芜。 。不节制的抽烟酗酒让我的容颜迅速苍老,三便不再让我见客,对我却依然如初。许姑娘还是会一遍一遍地叫我“亲爱的今生”。这样,我开始有了大片大片的时间,我作画,写字,偶尔会在黄昏时分,坐在窗前吹埙。直至星光洒满肩膀。我是喜欢这种乐器的,音色悠远苍凉。 青楼的客人总是寻欢作乐,喜欢便来,倦了则去。这里,不谈感情。可是大部分人都会记得那个神情淡漠的老鸨,那个不善言辞的许姑娘,以及坐在墙角抽烟,然后对着你微笑的我。 三送给我的那只用来盛眼泪的瓶子,后来我再也没有取出来过,因为我从来不哭,所以,相思无用。 当然,从那以后我也就不知许姑娘的那只湖蓝色瓶子里是否已经有了世界上最绝美的东西。 。三和许姑娘依旧喝茶闲聊,日子过得清幽散漫。我以为就可以这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老去。 直到一个人的出现打破了这样的平静。像是在静谧的水面上投掷了一块石头,溅起的水花浸湿了那柔曼徘徊的裙脚。 他叫择若。择若。择只因寻找一个叫做若女子而路过青楼,被我的埙声所吸引。择直直地上楼,来到我的房前。推开门的一刹那,音乐也随之而止。 “若。”身后的男子轻声唤。那声音似在千回万转之后的柳暗花明,深情得足以让人动容。我没有回头。这个男人只是把我当成了另一个女子。 闻声的三和许姑娘步入,三对这个陌生男子说:这是今生,是以前我们楼里最红的姑娘。现在她不再接客。 可是这个男人只是悄然问:若?你看见若了吗?我转过身看着他。择有着寥落的神情,沉静的嘴角,青衫素颜,长袖当空。我走过去抚摸他的头发,缓说:若有,今生有若。择不语,伸手,遮住我的眼睛。 就是这样,择在我的房间里留了下来。许姑娘曾说,今生,你的确有股魔力,这种魔力任何男人都不能拒绝。可是我知道,择留下,一定另有原因。 这个叫做择的男人,有着让人意想不到的安静。他常常拉着我的手不说话,或者把脸埋在我的胸前。每天暮色笼罩整个不开灯的房间时,他就会把手覆盖在我的眼睛上。我不清楚为何故,亦不问。 。那日,我在他的手心里闭上眼睛,睁开时,却不见了择。步出房门,远远的,我看到了他。只不过怀里还搂着一个女子。她感应,转过来,对着我微笑。这笑容和在花园石凳上的笑容一模一样。这不是三还会是谁。 我倚在门前的柱子上,熟练地为自己点上一支烟。对面栏杆上浅睡的许姑娘一脸平静。 那以后,择再也没来过我的房间。我便终日不出门,在房间里谱曲填词,墨汁的幽香从门缝里飘散出去,一直飘到择和三嬉戏的走廊。 。月圆那晚,三和择依偎的花前。飞鸟也不敢惊动这百般的柔情,庭院里的桂花树芳香悠长。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淡月黄昏。 夜的寂凉,这良辰美景,万种风情。只可惜,青楼梦好,难赋深情。如此的高墙深院怎锁得住前世的萧索。 从没深谈过的许姑娘来到我的房间,手中拿着那只专盛眼泪的湖蓝色瓶子。摇曳的烛火下,我为她沏了一杯茉人比黄花瘦莉花茶。瓶子里,涟漪荡漾。我心头一紧,却不觉惊讶。 这一晚,许姑娘给我讲了一个有关“爱情”的故事。这个故事里有一个男人,还有两个女人。男人叫坤,女人叫静,女人叫许。即许姑娘。 。坤已过而立之年,多年的打拼使他拥有富足的家底,成熟稳重,是聪明敏锐的男子。这样的男人身边从来都不会缺少女人。而他,依然孤身一人,没有婚姻。 静是坤爱上的第一个女人。她精怪,聪颖。亦是众多男子心中的幻想对象。信仰单身的坤在那次宴会上见到她之后,就想和她有个家。从此,她在他的怀抱里巧笑若兮。可是这样的女人终究是不甘寂寞。不过三个月,她便因一些难以启齿的事而进了局子。 许是周转在坤身边女人中的一个。她是在一次散步中遇到的他。一转身,一回头,一次倾城的微笑,就是宿命。 许姑娘是如水般安静之人,那些暧昧粗俗女子,怎比得上她的隽永秀丽。而干净如坤,怎会分辨不出这般的清透淡泊。 此情,白天许姑娘在楼里弹琴唱歌,她不再陪着三下棋喝茶,如今陪在三身边的,是那个寻找若的男子,那个曾经把我当成若的择。夜晚,她便靠在坤在怀里,安然入睡。仿佛这样就可以天荒地老。 今生,我不介意是否只是做一个替身。许姑娘的声音沉寂似秋夜。她解开胸前的扣子,露出左胸前荆棘缠绕的刺青,似野生的藤蔓。香炉中芬芳甜腻,我一时便觉恍惚,忍不住伸手轻抚。她肩微颤,对我说:我从不相信诺言,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我只是在守侯他的到来。这是代表“重生”的图腾,我一次次消亡。然后因着他的到来一次次苏醒,再消亡。胸前的荆棘,便记录了这,亘古不变。。。。。。 今生,为我吹奏一支曲子吧。我点头。低缓的调子如风般穿过青楼里的每一扇屏风,许姑娘在这飘渺的弥漫中合衣而卧。睡梦中,一滴蓝色的泪珠滑落下来,我用湖蓝色的瓶子轻轻接住。 。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来青楼的人,从来都不会呆得长久。所以,有一天,择也走了。他一直没来见我,只给我留下一张画像。画中女子一袭素衣,发丝轻扬。我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那双眼睛,分明就长在我的脸上。我笑。于是明白为何择总是喜欢抚摸我的眼睛,为何他第一次见到我的背影就误认为是若。 那天坐在窗前吹埙的我,白衣裹身,及腰长发。身形瘦削如画中人。可这素装怎掩饰得了暗黑的魂灵。择又何尝不懂得我的黑翼终究成不了若的白羽。 于是他接近三,三有着淡定的心智,成就了择心中纯洁的羽。三的静默,择的需求,即便是万劫不复的假象。亦是安慰。 可毕竟是年轻的择,怎经得起这般的漠然无物。终,这个叫做择的男子,匆匆逃离。逃离这种种的幻觉。 。青楼又恢复了以往的沉寂。三依旧会和许姑娘聊天品茗,我仍然躲在房间里吟诗作对。黄昏的青楼,依然会飘出一支又一支寂寥的曲子。一点一点诉说着苍白似纸的纷扰人间。 转眼,时日已过大半。 一日,我拿着刚谱写的赋去找三。刚走到门口,听到里面有隐隐的谈话声。是三的声音。我停下脚步。 香炉里的玫瑰,芳香连绵,一波一波地缱绻离散。 似乎在每个人身上发生的故事总是有关爱与离开。三也不例外。那个男人在大连,在那个美丽的海滨城市。只一面,只一夜。然后男人消失不见。从此,三神色更改。 房间里的三轻声问:许,何为爱?许姑娘答:义无反顾。 义无反顾。所以,三会在每年生日那天换上繁衣去大连,择会满天地的寻若,许姑娘会甘愿充当一个影子。我当初亦是因找爱而来到青楼。 世间如此荒芜,寂静深不可测。万般情意大抵如此,足以让人心灰意冷。 久立在门外的我,感觉到逐渐湿润的眼睛。 。两天后,三扣响了我的门,递给我一封信。是许姑娘留给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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